要回老家建个房子这件事，从来不是一时兴起。
       是我攒了很久的念想，终于等到了落地的那一刻。

       七、八年前孩子出生，我们都忙着工作没时间，父母从老家过来，帮我们带孩子。六十出头的人，拎着大包小包的腊肠、土鸡挤出高铁站，一脸风尘仆仆，却笑得开心。
       那几年，是家里较热闹的几年。清晨的餐厅里有父母小声说话的声音，傍晚小区花园有他们推着婴儿车的背影。
       他们总说在这里带孙子也挺好的。

       我后来才知道，其实并不好。
       母亲有次买菜迷了路，绕着三四条街走了快半个小时才走到小区门口，进门时嘴唇都发白。父亲有回下楼扔垃圾，电梯坏了，爬了十几层楼，回来坐在沙发上喘了半天。
       我们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刚来不适应，慢慢地就好了。
       直到孩子上幼儿园中班那一年，父母提出等孩子上小学之后要回老家去住。
       "你爸膝盖不行了，每次电梯坏了爬咱们小区这楼梯，爬完都疼得不行。"
       "老屋又漏雨了，你二叔打电话来说了。"
       "我们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，没有一个熟人。回老家出门别人都认识我。"
       我这才明白，我以为的他们过得好，其实并不好。

       我沉默了片刻，跟父母说，
       不住老房子了，等孩子读小学了，我们在老屋宅基地上新建一栋。
       房子是去年动工的。
       坐北朝南，前面是一片水田，后面是湖，远处是山。
       我工作忙没时间回老家，所以设计施工找的全包公司，但是每一个点都是我跟设计师反复磨出来的——
       进门台阶要做低一些，房子里要装电梯，侧门要做个斜坡方便进出，父亲膝盖不好，母亲腿脚也不利索，不能走的太吃力；
       卫生间全部做无障碍，淋浴区不留槛，防止洗澡的时候摔跤；
       厨房灶台降低一些，母亲个子不高，原来在城里炒菜不方便，肩膀疼了大半年我们才知道；
       父母房要在一楼，挨着客厅，他们生活更方便一些；
       院子后面要留一块菜地，父母都爱种点小菜。
       每一处都不是为了好看。是为了他们能在这里，安稳地、体面地、不依赖任何人地、好好地养老。

       建房花了不少钱，但这笔账我心里算的很清楚。
       先不说父母在城里帮我们带孩子这些年，省下了多少保姆费、托班费，让我们少操了多少心。现在给他们在老家把房子建好，让他们能好好养老，就是我对他们的报答跟孝敬。
       而且房子建好之后我们逢年过节回去也有个好落脚的地方，将来自己年纪大了也还有个归处。
       更关键的是——
       父亲今年七十一了，母亲六十九。
       我们还等得起，但是他们等不起了。

       老屋再不推了重建，明年雨季又要漏雨，到时候受罪的还是他们。
       我们总说等忙完这阵子、等孩子再大点、等手头宽裕些。
       可时间不等人。父母给我们的那些年——他们离开老家、离开亲戚朋友、离开习惯了半辈子的生活环境，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，挤电梯、记门牌号、在阳台上发呆——那些年，是他们在等我们。
       现在，轮到我们别让他们等了。
       上个月我回去看了一次，房子交房了。
       父亲站在院子里，指着后院那块空地笑着说："你妈喜欢这里，天天围着她的菜转。"
       母亲站在灶台前，回头跟我说："到时候你回来，妈给你用土灶炖排骨吃，可香了。"
       我站在那儿，突然鼻子一酸。
       不是因为房子。是因为我终于可以跟他们说："好，那我们经常回来吃。"

       不是现在才想回。
       是终于回得去、建得起，也终于——不用再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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